Day -7
上海入秋後的夜風,穿過老破公寓。
開了一條縫的鐵窗,帶著黃浦江水汽特有的潮濕與涼意。
工作桌上只點著一盞暖黃的檯燈。云云坐在辦公椅裡,左手閒意搭在桌沿。
中指上那枚表面沒有任何雕紋、泛著灰鐵暗光的不銹鋼戒指,在燈下折射出一道近乎沉重的水銀色光輝。
這枚看似地攤貨,工業化的隨筆金屬環,是唯一錨定他與這個宇宙物理規則的樞。
規則冰冷、確實,且不接受任何的討價還價:
每三十天,冷卻歸零;
每一次觸發,以自身為坐標為原點——底面積方圓一平方公尺,自腳底向下半公分起算,垂直向上兩公尺的空間柱,將在微秒級的瞬間被重子場完全抽離,加速躍遷至下一個時代的指定坐標。
這是一套無法理解的幾何與質量約束。
連人帶物,總載荷上限是一百公斤。超過零點一克,跳躍矩陣會在空間撕裂的瞬間崩解;他身高175公分,上方尚有25公分的裕度,而那「以腳底為基準向下半公分」的底面邊界,則意味著他必須穿上一雙鞋底厚度至少達到一公分的硬質皮鞋——讓鞋底橡膠作為犧牲層,既能完美吃下半公分的空間裁切,又不會將泥土碎石捲入傳送矩陣。
而下一次啟動窗口,就在整整七天之後。
八十年前。1940 年。
不要問怎麼知道,也許穿梭機已經告訴他。
云云仰靠在椅背上,視線落在一旁的玻璃菸灰缸旁。那裡橫躺著一包剛拆開的黃色軟盒駱駝牌(Camel)加熱菸。
他抽出一根,沒有急著放進主機。
指腹在菸尾處輕輕摩挲——那是一截富有微弱彈性的黃色醋酸纖維濾嘴。
嚓。
主機的合蓋擦出一簇跳動的清脆一響。云云偏過頭,將菸頭湊近,深深吸了一口。
捲菸紙在加熱下迅速碳化,菸草發出細細的煙霧,暗示著溫度正好。帶有烤菸焦甜味與微弱香草氣息的煙霧順著海綿濾嘴湧入口腔,在喉管間轉了一圈,帶著現代化工調配出的柔和與馴化,緩緩落入肺葉。
云云閉上眼,屏息兩秒,隨後將那團青白色的煙霧徐徐吐向天花板。
煙氣在昏黃的光錐裡旋轉、發散,最後被窗縫鑽進來的夜風撕扯得支離破碎。
1940 年啊。
那個想法並非深思熟慮的結果,是尼古丁微弱刺激大腦皮層的這一瞬間,像一顆自深海浮出水面的氣泡,突兀而狂妄地炸裂開來。
那一年,整個歐洲大陸正被閃擊戰的鐵蹄踩得粉碎;那一年,英吉利海峽上海峽制空權的爭奪如火如荼;那一年,第三帝國的軍工母機在轟鳴;那一年,大西洋的海上封鎖線正一點點勒緊帝國的脖子。
所有人都在逃命,所有人都以為世界末日將至,所有人都急著拋售那些代表舊世界榮光的廢紙與實業。
如果注定要去那個時代走一遭。
如果這枚戒指能撕開時間的邊界。
那為什麼要像上次那樣?
像一隻驚慌失措的老鼠一樣躲在防空洞裡等死三十天?
云云睜開眼,眼底最後一絲疲倦被某種靈魂給徹底取代。
他低頭看著指間閃爍的加熱指示燈,看著那截在二十一世紀平淡無奇、但在八十年前根本未曾問世的工業香菸。
資本應是沒有國界與道德的,時間更是如此。
那些在八十年後統治著全球電氣、重工與汽車版圖的資本猛獸,在此刻正處於最脆弱、最渴求流動性、最無力抵禦外部干預的至暗時刻——
為什麼不親手去把那個時代最深層的工業心臟,扯一片皮毛下來?
云云將抽完的香菸抽出,扔下樓。
一縷殘煙筆直升起,隨即消散。
他拉開抽屜,拿出一本全新的空白手記與鉛筆,在第一頁的正中央寫下了距離啟動的倒數計時:
167 小時 59 分。